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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iyi-彼憶‧工寮

 上下游刊出(2021.05.04) 連結閱讀 Biyi- 彼憶  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, Tama [1] 說想要養雞,我找 Pawan 大哥幫忙,他體貼地把荒廢 20 年的 Biyi [2] 給我,條件是自己拆,自己運。   這個雞寮位於 Takday [3] ,支亞干部落上方的一個台地。 Pawan 說梁柱是很香的 Hinoki (檜木),但其實我聞不到香味…。我花了兩個禮拜把雞寮拆光光, Tama 來 Takday 看我一次,安靜地坐著喝飲料聊天然後下山。運送材料的那一天,我坐在 Pawan 的貨車後面,黑夜好涼,雨鞋隨著震盪的 Takday 山路到支亞干大道,再到平林水圳旁好滿足。   材料全部運到水圳旁的田地後,本來 Pawan 幫我選定位址,量好水平和尺寸,要我動手挖土埋柱子。 Tama 看了看,硬是將位置移了 50 公尺,尺寸也比原來的大兩倍,並補充強調這些木頭不是 hinoki ,但也是很好的木頭了。   我跟 tama 一起立了 3 根柱子時,滿臉疑惑。他不用米尺,索性拿一旁的木頭丈量,發現柱子的長度不一樣,就說沒關係,那就整個方位再偏移一些。柱子埋下後輕微晃動, Tama 說沒關係,下過雨後土壤會硬,柱子就能更堅固,我數度懷疑我的 tama 真的會蓋 biyi 嗎?   隔一段時間,我沒辦法到田裡幫 tama ,他已經立了 6 根柱子,我再幫忙他把 9 根柱子全部立完。又過沒多久,他把一面牆搭起來,半面浪板屋頂也釘得差不多。我訝異 tama 的速度,還有那些搖搖欲墜的柱子,竟然爬得上去鎖浪板。   我要他教我鎖,釘子不能全部壓進屋頂,太深會漏水, Tama 驕傲地說之後再用「速力控」封住就完美。時不時他說腳沒有力,但又幾乎沒停止地一直做,偶爾他讓我動手,但大部分都是他動手,我輔助。我多希望他出一張嘴,讓我自己來。   Biyi 蓋了一段時間,我倆的身體形成一種默契,不需言語就能把梁柱架上,浪板鎖上,牆板前後固定。長長的時間,盡是鳥叫聲和水溝的流水聲,耳邊一句:「 這邊扶好! 」、「 換我挖洞! 」、「 螺絲起子!」 ,已是一個小時後。   三年後的現在,因為執行文化部計畫,訪談部落裡很多工寮地主,...

支亞干 工寮Biyi 筆記

剛和伙伴們討論至今執行工寮調查計畫,簡單的和大家分享 1.建築特色: 傳統biyi qnpahan均就地取材,用天然的香蕉葉、竹子、芒草搭建,或甚至是山洞,但現代的工寮卻越來越厲害,具備家的規模,這個轉變在於建築使用的耐久性、未來規劃,通常也有過渡為未來家屋發展的可能。 過去傳統家屋的建築特色如gigan、gapa、rqta轉移到工寮中,反而一搬家屋很少出現。 種樹除了是穩固地盤(預防土石流)、防風、遮陽、吃水果、同時也有美觀的作用,因此植大樹也可看作為建築結構的一環。 Qdrux的加工,老人家開墾土地會將山坡地有限度的用壘石改變為階梯狀,當這塊土地變成建築工寮石,許多人會再加工噴上水泥,讓地形更穩固。 用來住的工寮為求穩固會採現代建築,用來養家禽的則依舊採過去的建築方式,木頭和竹子來做,且大部分都是自家人自己做,建材取自天然或廢棄的建築廢料 2.空間與歷史 日本人規劃支亞干住區時,建築基地沿著房子,範圍有限,一旦分家後,一塊土地再分給家中子女,建築基地就變得更小,許多傳統的生活如飼養雞豬、處理山產、狩獵(這也受到當代其他法律的影響)等無法持續,導致這些生活反而轉移到田裡或山上的工寮。 通常選擇建造工寮的位置考量:土地大小、務農工作、取水方便、老人家蓋工寮的地方等因素。 3.gaya與家族 當代興建工寮的時候會舉行powda儀式,立柱灑酒、落成殺豬、老人家講話、牧師禱告,很有趣的是,傳統的田裡工寮在搭建時並不會有這樣的powda儀式,反而當代的工寮施作時確有,truku人興建房屋時會有powda的儀式,在於空間的確立,必須慰告祖靈,祈求平安。顯見工寮在當地地位的轉變越發趨向家屋(這理解需要更多資料) 興建工寮時會請親朋好友來幫忙,家族的力量依舊體現在空間之中。落成的powda本身也有分享的意義。 即使建築規模工寮幾乎和家一致,有廚房、臥室、客廳等,但仍舊會稱為biyi不是sapah,因為家人同住的地方才是sapah 4.農務 養雞:雞寮都是讓雞睡覺、孵蛋的地方,雞幾乎都滿山飛。為什麼養雞,一方面是依循老人家的生活,另一方面則是擔憂時食安,很多受訪者都說不知道外面的雞吃什麼,自己養的雞比較好吃比較甜 移居支亞干的第一代出現經濟作物:花生、玉米、李子、橘子等,同時自食的作物有小米、旱稻、地瓜、芋頭,移居第二代經濟作物轉變為山蘇、檳榔、生薑,但因為生薑大部分是外地人種植,...

西林林道 柳杉

昨天訪問一間工寮,柱子用qrul(蛇木) 作成,大概20幾年沒壞,另一側也是baki自己做,柱子是sgi/sugi。 我問國語叫什麼? 忘記了,怎麼說了,可能也是日語吧 下午被表舅帶去山上,穿越一片柳杉林,去找日本時期伐木的台車鐵道,鐵軌全部消失,表舅說以前人很窮,日本人走了就拆掉拿去賣。 我問這些樹叫什麼,叫sgi/sugi。 原來就是柳杉⋯⋯好像只要留在部落,不斷問總能得到答案,那感覺很好。 騎機車走林道,沿路說了很多地名,Ayug Akuy、Ayug Towriq、Tatat、Baku (人名),很神奇,山路轉來轉去,迴頭彎的地方,他們會用Baku+附近的地主人名稱呼,表舅說這是ngahan Truku,其實嚴格來說是日語+太魯閣語,也是太魯閣語。 好像在打算盤,每一塊農田,每一間Biyi,上下挑一下,人名變成答案出現在白紙上,有些人名我知道,有些人名我不知道,相同的是很多人都死了,他們的孩子也沒上山繼續工作,Biyi(工寮)被雜草吃掉。 走過11k,表舅說很多高山上的sgi都被鹿磨壞,用他們的角,折磨到死掉,磨出一個大洞,靠山腳下一點,有人出沒的地方,sgi反而活下來。 山本就需要管理,維持某種平衡,人不該在森林的外面。 很多答案會逐漸流失,不會永遠安分等著你,像被鹿角磨爛的柳杉,像被拆光光的日本鐵軌,像一間間傾頹的Biyi,像我很辛苦學的太魯閣語。

健康運動

訪談完「Ow」一聲被叫下來,一個多月前訪問的工寮重新整裝,除掉雜草,砍掉幾顆遮光的大樹,她說很漂亮了吼,像打上舞台聚光燈,真的很漂亮。 一個月前訪問的時候,她說丈夫過世後,不忍上來看工寮,睹物思人,房子破爛了好一段時間,現在穿上新衣,連她Bubu織的布都像重新上漆,躺在椅子上發光。 她說一群可愛的婦女一大早去運動健身,五、六點從山腳下的支亞干部落聚集,順著產業道路往山上走,揮灑汗水和卡路里,陽光都在山上說早安。 走下山時,一夥人不約而同進來工寮小喝一杯,喝完繼續走下去,10點正好解散。 我大笑好久.... 我說想去看水源地,阿姨帶我們走,檳榔樹下的Sruhing(山蘇)油油亮亮,雨中自帶星芒,沿途yudun(水管)滿佈,Yudun是農田皮膚下的血管,從山頂到山腹,再到山腳下。 集水處一個狹窄涵洞,阿姨二話不說直接鑽進去,我跟著進去,像下水道工人,四肢和身體折半,兩個人塞進涵洞,好像可以把照進來的光全部吸收,越來越暗。她檢查水管沒有損壞後必須後退,我肥胖的軀體勉強轉身Baku。 蓄水桶的水管掉下來,她把水管插回水桶的腰身,水又嘩啦啦往山下她的家裡流去。 我實在好奇這麼多長得一模一樣的Yudun怎麼分辨,阿姨好像沒聽懂我的意思,指著旁邊那根水管這是我的,再走一段路,她又指路邊那條水管,這也是我的.... 原來我問了一個傻問題。

Alang Gukut 姑谷子部落 和平村 和中部落

昨天在Gukut(和平村和中部落)參加很有趣的活動。Teybu和部落的青少年,帶我們走訪Gukut的山和海。 往山上去 我們走訪蘇拉颱風的遺跡,8年前那場颱風,大量土石沖進部落裡,掩埋過去他們耕作的農田,Teybu說颱風後許多族人都不太敢山上工作,另一方面,大量的土石堆積,要重新整理需要耗費很大的成本,所以傾頹的工寮和農地錯落在部落後方。 即使如此,他們還是規畫一系列部落青少年體驗上山的活動,他們從山下撿拾廢棄的建材,在山上蓋一間氣派的工寮,我們一起往山上走,沿路Teybu解說各種動物的路徑,他放陷阱的位置,在哪個地方捕捉到samat,依照實際的經驗累積,實踐傳統智慧。 我們還沒走到工寮,幾個小孩已經把火升起來,稍微休息一下繼續往上爬,山上有一顆巨大的Dara(茄苳樹),Teybu說外面的人喜歡稱神木,其實他會從遷徙的歷史來看,這棵樹在族人遷徙過來就有了,樹大約4、500年,Truku在這裡也是。 這棵Dara位於Gukut後山的山腹,過去曾經搭建鐵架樓梯,爬上來高空俯瞰部落的住家和湛藍的海,颱風過後,樓梯一天天生鏽斷裂,跟許多農田和工寮一樣,但回頭看一群青少年在陡峭的山路跳上跳下,追跑打鬧,留在部落,留在山上,就是會有很多可能。 往海邊去 穿越筆直的台九線,沿路部落的雜貨店蠻多家,從外面往裡面看,每一家都商品齊全,規模不小,應該除了供部落人採買,也供應南北往來的過路客。 海邊比想像中的近,他們帶我們走過去的舊台九線,動身體攀上攀下,高繞過鐵路,走到舊和平隧道前,道路已經斷掉,一邊是狹窄的路面和隧道,一邊就是高聳的峭壁,峭壁下有海洋,幾個青年對著海釣的旅客大喊,聲音無法被風吹抵岸邊,他們又大笑起來。 漆黑的隧道裡處處是堆疊的大石頭,快走到出口有人在地上用石頭擺出「名流150」,哈哈哈,小的時候我家也有一台。在隧道前拍個合照,我們又用攀岩的姿勢下降到海邊,Teybu說他和青少年在海邊辦活動,野營烤肉,自己動手做。 真好,很享受這片山與海,真好,還有這麼努力的青年在這裡生活。

Tumiq Tanah

那一天的開始,陽光會跳舞。 Tumiq 喜歡跳舞,各種部落能跳的場合都不錯過,感恩祭跳、村運跳、教會也跳。對她來說,跳舞像勞動,四肢用力舒展開來,揮灑汗水像流星雨。清晨六點多,她爬上藍色小貨車,轉動方向盤,旋轉的動作在太魯閣語中也叫跳舞— Mgriq 。 她讓車子跟著手掌,一起跳。 貨車從支亞干後街轉到支亞干大街,心情飛揚往山上。 Tumiq 的工寮位於西林林道 5K ,被稱作黃瓜 (Tumurak) 的區域。工寮興建於民國 80 幾年,確切的時間忘記了,總之是那塊接近 1 甲的地,決定種植 Sbiki( 檳榔樹 ) 時。 一大片的傾斜山坡地,她和家人的回憶,像工寮後方父親手砌的那一排坡坎,一次又一次疊加上去,父親堆疊石頭,丈夫再鋪上水泥,變成牢固的擋土牆。 這一塊地盡是如此,一隻手壓著一隻手,累積再累積,祖父來到支亞干,開拓這片山坡,選擇一小片平緩的土地搭建草寮,竹子和芒草撐起小屋頂。 Tumiq 和丈夫拓寬平地,打上水泥,再用木材和輕鋼架,原址改為更堅固的工寮,爸媽在這裡種玉米和花生,她和丈夫在這裡改種檳榔和養雞。 她想著所有事情都是一樣,回憶從來不是凝著在一處的斑點,是一攤流動又群聚的水潭,她的祖父 Masang 是水,她的父親 Tanah 是水,她和丈夫 Maru 也是水,都是檳榔園裡兩處天然的湧泉,從石頭縫中安穩流出,即使颱風或是旱季,水始終不間斷,持續滋潤這片土地和黃瓜區。 民國 80 幾年,檳榔苗種下去的時候,家裡兩個女兒一起來幫忙,從山頂到山下,滿山的笑鬧聲,拉繩確定小苗排隊整齊,種完檳榔就養雞,一群漫天飛舞的快樂雞。 他們首先在工寮右側旁用木材和輕鋼架,拼貼出養雞的小空間,後來雞越養越多,索性在房子的下風處再搭一間雞寮,最後看雞滿山跑,晚上悉數飛到樹上睡覺,很少回到雞寮裡,就只留下雞籠照顧幼雞,其餘名符任由他們自在飛。 山上的檳榔和雞,與山下不相同,山下檳榔 2 到 3 月採收,山上可以熬到 5 月再採收,避開盛產期。山下的雞肉鬆軟到像嚼水果軟糖,山上自家的雞肉,結實又彈牙,「 吃過以後就回不去了 ! 」 Tumiq 形容自家雞的口味。他們大部分的雞都是自家人吃或分送親友,很少賣出去換新台幣。 林道彎彎曲曲,但車子穩定往上爬,她想起還是小朋友的時候,每天走路...

Iyang

Iyang 早上七點, Payi Iyang 騎著摩托車,背後載著讀國小的孫女,慢慢地往早餐店,冬天的早上有些冷,孫女抱得很緊,穿越太過筆直的支亞干部落大道,年輕人總是不小心開得太快,這條路上發生過幾次意外,她不敢大意,謹慎地騎車。吞吐涼爽的空氣,心想著等等上山工作該準備什麼。買完早餐,送完孫女。她再度坐上機車,駛向正對著他們家的大山,這是她每天的日常。 機車繞進一條蜿蜒抬升的產業道路,入山口旁有一座小高台,日本時期曾是一座遙拜所,過去老人上學前都得爬上階梯,在遙拜所前拜一下,低一下頭,不假裝一下日本警察會揍人。日本人走了以後,她和爸爸 Pisaw 一起在這裡種橘子樹,那時候她身體還很小,卻因為長期跟著大人務農,熟悉田裡的農活。 山邊的部落容易下雨,爸爸在果樹林中搭建簡易的 Biyi( 工寮 ) ,讓小孩子可以躲進去避雨吃東西。四根較粗的竹子立在地上當柱子,較細的竹子用 Qnahur( 葛藤 ) 垂直水平交錯固定,綁成四方形的屋頂,接著採一些香蕉葉鋪在上面,就是一個可以遮陽避雨的休憩所。 Iyang 覺得以前的老人好厲害,所有的東西就地取材,她隔著青綠的葉片看雨滴落下,發出清脆的聲音,吃著手裡的香蕉,讓汗從皮膚慢慢蒸發。 香蕉的族語叫 Blbun ,是部落裡常見的作物之一,以前幾乎每一塊農地都會種,現在也是。她想起爸爸以前去田裡工作,常常吃得少,卻做得很多,肚子餓採一些香蕉充飢,又能繼續做上一整天。香蕉常種植在田地的邊緣作為界線, Iyang 也是,車子接近自己的工寮,首先映入眼前的就是前幾棵高大的香蕉樹,葉片開張的雄偉漂亮,還不需割葉,接著傳來兩隻狗的吠叫聲,一黑一白的英勇守衛。 Iyang 把機車停好,拿飼料餵狗,還塞了昨天家裡吃剩的豬大骨,兩個守衛興奮的跳動,礙於鐵鍊拴住脖子,姿勢彆扭又可愛。這個工寮九零年代蓋完,那時部落興起種 Sruhing( 山蘇 ) 的風潮, Sruhing 原來是獵人入山行獵時,爬上大樹採摘,臨時充飢的野菜,偶而採下山讓家裡的人打牙祭,突然因為大量的市場需求,搖身一變成為部落裡重要的經濟作物,大家搶著種山蘇,平地、台地、山坡地,俯拾即是,替支亞干換上另外一層鮮綠色皮膚。初始種植的時候,每台斤還有 80 、 90 元,現在低落到 30 ,過去還有換工能抵銷成本,現在大部分都要新台幣,光是請工人...